王平:暮云深处的“五七一二”

      [来源:365bet娱乐场开户客户端]      2018-07-12 09:22:26

 

暮云深处的“五七一二”

文字、摄影丨王平

朋友安君在微信上随意发了几张五七一二老工厂的照片,我颇感兴趣。本来我并不知道长沙还有这样一家老军工厂,当即跟他打听,安君便介绍我认识了某报的小宛记者,说他对该厂很熟悉。小宛也很热情,第二天就陪我专程跑了一趟。

五七一二厂藏在长沙南边暮云乡的深处,离长沙市区大约三十多公里。以工厂大门为界,大门里面属长沙,大门外则是湘潭地面了。上世纪六十年代由广州迁往长沙,最初叫空军十九厂,后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七一二工厂。此处为总厂,分厂在大托铺,离军用机场更近一些。上世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是其繁荣时期,主要承当空军歼五、歼六、歼七的发动机大修及其它维护任务。但随着中国空军第三代战机逐渐服役,歼五、歼六已完全退役,第二代战机的维修业务大大减少。而地处大托铺的分厂因占尽地利之优势,总厂便将技术力量几乎全部朝分厂转移,使之完全具备了维修第三代战机的实力,暮云乡的五七一二总厂从此宿命般地走向了没落。

小宛记者八十年代初出生,是这个老厂的子弟。小宛从小在该厂长大,几十年目睹这座工厂从繁荣走向衰败,自然感触无穷。但他试图尽量从客观的角度,少带个人情感色彩,深入了解五七一二厂的前世今生。并且他还打算进一步了解国内此类军工厂沧海桑田的变迁,从中找出更多值得思考的、有价值的东西。

我想写成一本书。小宛记者说。我说这个想法好啊,你具备这个条件。

不过就我个人而言,探究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,我既无能力,也非兴趣所在。我只是对几乎所有颓废、落寞之物有种近乎天生的亲近。它们有一种共通的、难以言说的悲悯的美感,能够至深的打动我。

这也是我喜欢拍此类照片的主要原因。

地处暮云乡深处的五七一二厂已鲜为人知,还有个细节可以佐证。即手机导航居然无法导向此处,百度也只能搜索到位于大托铺的长沙五七一二飞机工业公司(即原来的分厂厂址)。时间才过去区区数十年,曾经偌大的一座工厂,现今已几乎完全被世人遗忘。因此,五七一二厂残存的一些局部跟细节,在我眼里尤其值得珍视。

进入五七一二宿舍区后,小宛最先指给我看的是一处电影预告栏。这是一块用水泥糊在红砖墙上做成的长方形黑板,上头的粉笔字尽管斑驳,但仍清晰可见:

今晚放映

柳堡的故事  7:10

我们村里的年轻人  8:45

(下周二晚 水手长的故事)

每场票价 伍分

黑板右侧还有竖写的“露天电影场”几个字。

这块电影预告栏让我大为吃惊。若非亲眼所见,恐怕谁也不会相信,处于户外墙壁上的粉笔字,经历数十载春夏秋冬,竟然还能保存得如此完整。

我查了一下,《柳堡的故事》是1957年摄制的,《我们村里的年轻人》与《水手长的故事》分别摄制于1959年和1963年。但预告栏上这几部电影放映的具体年份难以确定,凭推测应该是文革结束后的七十年代末期吧。那段时期,全国各地上映了大量文革之前拍摄的电影。虽然与国内不少地方残存的、有鲜明时代特征的类似遗跡比起来,这一则电影预告的历史显然短得多,我却觉得它自有独特之处。比方说内战时期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,大跃进时期亩产十万斤的壁画,文革时期的遍布城乡的毛语录等等,如今虽说已经罕见,但毕竟还能找到。而像这种内容唯一并保存完好的电影预告栏,我想在国内其它地方很难再找到第二处。

五七一二厂的露天电影场(亦即灯光球场)则早已完全荒废,看台上残破的水泥台阶杂草丛生。在其中一级台阶上,居然躺着一具完整的动物骨骸。我猜想应当是一只流浪狗,在饥饿与疾病中倒在这里死去。从尸体腐败到渐渐风化,及至仅仅剩下森然白骨,可以想象,这球场已经多少年无人问津了。

在老宿舍区慢慢边拍边走,穿过一栋栋老旧的四层红砖筒子楼,看着墙上褪色的毛语录,还有大幅的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”标语,一瞬间不禁使人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荒诞感。

我问小宛,你父亲那时候抓过什么阶级敌人没有?他说厂里确实抓到过台湾特务。多年前,有个厂领导搬办公室,随手将一个认为没用的会议记录本扔到字纸篓里,最后被一个装扮成收破烂的特务在垃圾站捡到了,最后这个特务被抓了。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,说原来电视剧里的这类狗血情节,还真不是凭空捏造的啊。小宛说是真的啊。还有个特务,在飞机场附近租了间房子,躲在楼上专门偷拍机场上起落的军用飞机架次,后来也被抓了。情节还果然有几分曲折离奇。我便跟小宛开玩笑说,听了你的故事我都有些犯糊涂了,用如此这般的原始手段刺探共军情报,倒底是电视剧学了特务的,还是特务学了电视剧的?

五七一二厂宿舍区现存的毛语录算比较多的。其中一条具有典型的毛氏思想风格:

凡是敌人反对的,我们就要拥护,凡是敌人拥护的,我们就要反对。

还有几条如今看起来仍耳熟能详,如:

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,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,走到一起来了。

我们应当相信群众,我们应当相信党。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。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,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。

诸如此类。

我想,这些散见于全国各处城乡残存的语录,做为文革时期的重要物证,多少应该具有专题纪录的价值和意义吧。因为再过若干年,它们将彻底湮灭,不留一点痕跡。

我们在五七一二厂拍摄了大约两个多钟头。主要是在老宿舍区转悠。在其中一栋筒子楼里,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竟然认出小宛来,说她是小宛幼儿园时的老师。小宛却早已记不得她。老太太说小宛是一对姐弟双胞胎,她印象太深。小宛这就确信无疑了,于是很亲热地跟老太太寒喧了一番。

其实我去五七一二,最想拍的是工厂区,拍那些阳光从天窗射进的车间,拍庞大的、锈蚀的机器,但几无收获。那些厂房或车间要么大门紧闭,要么出租给了一些外面的私人老板做工厂,与原来的五七一二已经完全无干。

小宛最后领我爬上了五七一二厂早已弃置电视发射台。这是该厂最高处,也是最为荒芜之处。发射台的粗砂外墙及棱形图案的水泥预制窗棂,具有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筑的典型特色。且不得不说,遍布在废墟里、草丛间的花斑蚊子,实在凶猛并且猖狂。我们走进发射台的底层,除了满地枯叶之外,空无一物。有水泥楼梯通向上层,但我气喘未定,实在懒得爬上去了。却忽然听到小宛叫我。我赶紧走近,看见一面石灰墙上,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和字跡。

“你看,这是我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!” 小宛指着几个字对我说。

“周尧?”我辩认说。

“周尧一。”小宛补充。

若小宛不说,我肯定会以为后面的“一”字,不过是小孩子胡乱刻下的一道印子而已。我随口问小宛,现在跟这个同学还有联系不?小宛说,小学毕业就没有见过面了。好快,一下子二十几年就过去了。那时候跟他玩得最好。

我也有些感慨。于是拍下了墙壁上这个稚嫩、笨拙的名字。手机拍了一张,相机也拍了一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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